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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一份報紙,集一段歷史

2020-01-19 07:52 |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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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華每日電訊國慶70周年號外。

  ▲馬振予家頂天立地的書柜是集報人的標配。

  ▲馬振予收藏的新華每日電訊國慶60周年號外?! ⌒氯A每日電訊記者雷琨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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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家主席習近平在2020年新年賀詞中提到“北京香山革命紀念地”,讓身在江蘇高郵的朱軍華激動不已。

  去年9月12日,習近平在北京香山革命紀念地參觀《為新中國奠基——中共中央在北京香山》主題展。在當晚的《新聞聯播》里,一份1949年4月25日出版的記錄“南京解放”的《進步日報》,得到了長達數秒的特寫。

  這是朱軍華永生難忘的“高光時刻”。此前,他給北京香山革命紀念地提供了兩份藏品——除了《進步日報》,還有1949年2月2日出版的《人民日報》北平版創刊號。

  歲末年初,朱軍華正忙著總結去年自己參與、組織的展覽和活動。在他的“年度總結”里,這兩份報紙無疑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報紙”和“展覽”也是浙江南潯人潘建中的“2019年度關鍵詞”。

  去年國慶前夕,“奮斗的足跡 光輝的歷程——新中國七十年輝煌成就報紙精品展”在南潯舉辦。展出的230份報紙“號外”,記錄了新中國成立70年來各個時期的重大歷史事件。它們是潘建中花了近3個月時間,從自己3萬多份藏報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國慶賀禮”。

  2019年,對老北京馬振予而言是名副其實的收獲之年。他收到了很多“熱氣騰騰”的號外——人民海軍成立70周年、大興機場投運、新中國成立70周年閱兵。

  朱軍華、潘建中、馬振予……他們來自天南地北,卻有著共同的身份——“集報人”。

  一輩子結緣報紙

  馬振予家住在北京站附近的一條胡同里,幾間小平房不算寬綽,老馬還是擠出了一間專用的藏報室。10平方米的小屋被塞得滿滿當當:一面墻并排立著齊房頂高的報柜,裝報紙的大號文件夾層層疊疊地擺在上面,每一本都被撐得鼓鼓囊囊;還有一些沒來得及入冊的報紙,對折著碼成摞、堆成垛,像潮水一樣從柜子里涌到房間各處。

  另一面墻上,新書老書加上老馬自己寫的書,在書架上壘起一座小山。書桌被埋在書報堆里,形似一張小小的“舢板”,載著主人泛舟“報?!?,淘漉真知。

  老馬喜歡以報會友。采訪當天,記者剛踏進集報室的門,他就把標有國慶主題的集報冊抱出來放在一張小凳上,按照插在第一頁的手寫目錄快速往后翻,“啪”的一聲,他的手停在一張慶祝新中國成立60周年的號外上?!斑?,《新華每日電訊》10年前的國慶號外,你們手頭都不一定有了吧?!”

  老馬上初中時,每個班每天只能拿到一份報紙,由班干部貼在教室后面的墻上?!拔夷菚r是學習委員,每天就管這報紙?!被厥着c報結緣的起點,82歲的老馬眼睛亮起來,好像變回了當年求知若渴的“小馬”。

  “我看報上內容特別豐富,國內外的大事小情、副刊登的詩歌散文都挺好,就舍不得當廢紙扔了?!痹缭缍镁聪ё旨埖男●R,開始把每期換下的舊報珍藏起來。到今天,這條集報之路已經走了近70年。

  與眾多老北京一樣,老馬也是《北京晚報》的“鐵粉”。即使上世紀50年代末他響應國家號召支援大西北,也會讓當時的女友、如今的老伴兒李蔚芝給他寄“北晚”。

  馬振予覺得自己人生中的每一個轉折點都和報紙有關。

  “文革”中,就因為愛看報,他被打成“三家村的黑走卒”,下放到陜西蔡家坡一家造紙廠接受勞動改造。在造紙廠,他參考之前從報紙上看來的材料搞技術革新,受到表彰。得益于此,1974年,馬振予回到北京和妻兒團聚。

  1979年,他又調入北京市計算機工業學校做老師,老馬覺得這也是報紙的功勞?!拔揖褪且粋€學化工的中專生,談不上是知識分子,能到中專去教書,主要是因為我平時讀書看報,知識積淀比較厚?!?/p>

  從報紙中嘗到了甜頭,老馬立刻把“文革”時因讀報受的苦都拋諸腦后。改革開放春風吹來,媒體發展掀起高潮,馬振予興致勃勃地把“撂荒”多年的集報事業撿了回來。他訂報、買報,也利用業余時間四處搜尋各種珍貴的號外甚至是發行范圍很小的行業報,樂在其中。

  自行車是他集報路上的汗血寶馬?!爱斃蠋煵挥米?,聽說哪家出了好報紙,下了課我就去找。買不著?蹬上車我就奔報社!”

  老馬的“黃金時代”

  馬振予把剛退休的那些年,看作自己集報生涯的“黃金時代”。

  “那時候60來歲,腿腳、精力各方面還都很好?!睘榱伺軋笊?、買報紙,他能從東二環一路蹬車到西五環,“汗血寶馬”前前后后換過四輛,大小伙子也沒他的勁頭足。

  “黃金時代”開篇,老馬的集報事業取得了兩大突破:一是不再見什么買什么,而是有了明確的收藏重點——這在報友圈里叫“專題”。老馬主攻的是聚焦國內外重大事件的號外專題。

  2000年以來,中國的喜事多、大事多,各地報刊印發的號外也跟著多了起來。老馬像個運籌帷幄的老將,給全家人明確分工,一遇大事發生,就迅速按“作戰計劃”行動?!耙话闶莻z閨女、女婿去西單、王府井,老伴兒蹲守北京站,我騎車直奔天安門?!笨赡艿姆职l點一個也不能落下,能拿到的號外一份也不能錯過——每次等這一大家子人拿著各自的“戰利品”陸續回到大本營,基本上已經入夜了。但老馬還會連夜給外地的報友打電話,互通有無,商量交換號外的事。實在換不到的,就去“磨”報社。

  最讓老馬難忘的,是一份得來不易的“國足出線”號外。

  2001年10月7日,中國男足在沈陽五里河體育場第一次沖進世界杯決賽,舉國歡騰。據老馬統計,當時全國大約有二十多家報社印發號外?!吨袊闱驁蟆贰渡蜿柾韴蟆贰侗本┏繄蟆贰像R很快就把專業媒體、當地媒體和北京媒體的號外攢齊了。

  后來,他從報友那兒得知,吉林長春《新文化報》也出了一份“夢圓今夜”號外,版面漂亮,但印數很少,很快就派發完了,幾個長春報友都沒拿到。

  這顆“遺珠”,讓老馬意難平。那些日子,他得空就給《新文化報》社打電話,發行部、編輯部、資料室、總編室……一個個部門打過去,得到的回答都是號外已全部發出,沒有留存。他的執著感動了報社員工,大家都在幫他回憶號外的去向。

  終于,有工作人員想起,曾給當地主管新聞出版的領導送過一份。得到線索,老馬來了精神,他幾次三番打給報社社長,“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光電話費就“花多了去了”。

  最終,老馬收到了一封掛號信,信封里不僅裝著那張從領導手里要來的號外,還有一份10月8日當天的報紙。老馬小心翼翼地把這份號外收進藏報冊,即便后來有人出價3000元,他也不肯賣,“我留著以后捐給博物館呢!”

  家里的藏品漸漸成了規模,結識的報友也越來越多,老馬騎著他的汗血寶馬,忙活起另一件大事來。

  “報友們得有個組織??!”他聯系上羅同松和王永山——兩位在報社工作的老報友,三個人一起跑前跑后,終于在2003年找到中國報業協會當掛靠單位,成立了中國報業協會集報分會。

  有了自己的組織,全國報友應者如云?!?0后”報友范光永就住在潘家園舊貨市場邊上,自然而然地愛上了老報紙收藏。他也是集報分會的第一批骨干會員,分會成立之初,老馬拉著他義務為報友服務,他負責收取會費,老馬負責郵寄會刊。兩人一個天天跑傳達室取匯款單,一個拉著老伴寫了無數信封,兩家的街坊看他們這么忙活,見了面就打聽,這是做什么買賣呢?

  2004年集報分會首屆理事會召開,各地的會員來了不少,老馬一撥撥地領著報友們去北京站附近的旅館訂房間。鄰居們望著老馬家進進出出的人,滿臉狐疑,“您這到底是做生意,還是搞傳銷?”

  一個專題,半個專家

  除了集報,報友們也“追星”。不少集報愛好者都有一個共同的偶像,93歲的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方漢奇先生。

  在學界,方先生被譽為中國新聞史學泰斗;而在報友們眼里,方漢奇先生更是名副其實的“集報泰斗”。

  “歷史所記述的,往往就是當時報紙上的新聞。報紙上的新聞,過了一段時期以后,又會演變為被后人記述的歷史?!狈较壬涀恼撌鲞^報紙和歷史研究的關系。

  “粉絲”馬振予替方先生做過統計,60多年來,他利用集報資料著述教材及專著合計約150萬字。層層疊疊的老報紙,搭成了方漢奇一生構筑中國新聞史學大廈的腳手架。

  正因如此,方先生對集報愛好者感情極深。馬振予代表集報分會請他出任顧問,他欣然接受,并親自招待來訪的“粉絲”。

  專收老報紙的范光永和方先生交流更多。十多年前,范光永花2800元的高價,從潘家園一位舊書商手里輾轉購得一張明熹宗天啟七年六月二十五日的邸報。

  那是他眾多藏品中年代最久遠的一張。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張邊角殘破的單張薄報“身世”并不簡單。帶著這份邸報,范光永敲開了方漢奇先生的家門。方先生看到這份藏品也驚訝不已,事后證實,這小小一張紙竟是迄今為止國人能看到的、最早的由民間報坊印發的“邸報”原件。

  “方先生把那張報紙在寫字臺上擺好,拿個小數碼相機出來,湊近了拍照?!焙芸?,2009年第2期《新聞與傳播研究》雜志刊發了方先生所著《記新發現的明代邸報》一文,范光永的名字被寫在了開頭第一句。

  文尾,老先生也不忘加上一段話,稱這張邸報“是集報界對新聞史研究做出的重要貢獻。他們的功勞,是十分值得感念的”。

  2014年,由方先生主編的《中國新聞傳播史》教材發行第三版,介紹這張邸報的內容也被收錄進書里。翻開教材第19頁,第4條腳注清楚地寫著——“這份邸報現歸集報家范光永收藏,經鑒定,屬雕版印刷的報紙”。

  “集報集到一定數量,就應該把重點放在提高集報質量上,收集有價值的歷史報、珍稀報,向縱深、專題、歷史延伸三個方面發展?!狈綕h奇先生對集報人有很高的期望。報友們也照先生所說,在各自的收藏專題上朝著專家的方向“修煉”。

  如今,新中國成立前后的老報紙早已不再是逛逛潘家園就能在地攤兒上“撿漏”的大路貨。按照出版年代的不同,老報紙在收藏市場上的身價在200元到幾萬元之間浮動。

  眼見有利可圖,市面上出現了不少影印報、復制報甚至工藝更復雜的“假報”。范光永也走過眼,不過將近30年的實戰經驗,還是讓他收獲了一些辨別真偽的心得。

  收藏紅色老報刊專題的朱軍華和范光永是多年好友,也都是集報分會收藏鑒定委員會的成員?!拔覀円还灿?個人,免費幫報友甄別老報紙的真假,防止報友上當受騙?!敝燔娙A把藏品的真偽看得很重,他覺得每一份老報紙都具有獨特的史料價值,市面上“無中生有”的偽報、贗品,表面上就是謀財,往嚴重里說,更是對歷史的扭曲和篡改。

  報紙鑒別不像其他的文物鑒別那樣普及和專業化,報紙的造假成本又低,偽報甚至會流入一些地方博物館,或以插圖的形式出現在正規出版社出版的書籍中,誤導觀眾和讀者?!艾F在國家很重視紅色收藏,報紙是重要的藏品,在辨別真偽方面,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p>

  除了辨別真偽,也要澄清謬誤。朱軍華把自己的藏報,視作歷史研究的一手材料。

  2019年的《為新中國奠基——中共中央在北京香山》主題展上,那張由他提供的《進步日報》是和一張毛澤東主席在香山雙清別墅讀報的巨幅照片一同展出的。這張由攝影家徐肖冰拍攝的老照片很出名,但毛主席在雙清別墅讀的到底是什么報,在集報界乃至史學界一直有著不小的爭議。

  幾年前,朱軍華就認真地考證過這個問題?!澳菚r有人說是《人民日報》號外,有人說是《人民日報》,也有人說是《人民報》,《進步日報》根本就沒人提?!彼屑氂^察那張老照片——“南京解放”四個字字體獨特、大而醒目,右邊欄雙排豎題的字跡也依稀可辨。他找出“城市解放”這個大類別的所有藏報,又單獨翻出有“解放南京”報道幾份,按老照片上的角度擺好,終于鎖定了那張1949年4月25日的《進步日報》。

  “我有第一手的材料,之前的誤傳就都澄清了?!敝燔娙A自稱“土專家”,他把留存和展示真實的歷史,視為集報人的使命。

  集報,圖什么?

  “我們這些集報人,在別人看起來,可能挺沒出息的?!瘪R振予感慨,“我老伴兒有時候都說我‘等你死了,把你的報紙都賣了廢紙’!”相濡以沫這么多年,老馬知道老伴兒說的是氣話,他也理解妻子的煩惱——集報有兩大特點,一是占地兒,二是花錢。

  老馬藏報室里頂天立地的大書柜,在集報人家里算是標配?!叭私o報紙騰地方”在報友看來也是見怪不怪的事。

  除了北京站旁的平房,老馬在朝陽區還有一套兩居室,那也是報紙的天下。老兩口不去住,只派外孫女每天過去守著,因為“有點人氣兒報紙不容易壞”。

  潘建中家有書柜沒茶幾,遇到客人來訪,只能搬個小凳子放茶杯。

  “80后”集報人惠彬專收小眾的北京街道、社區報刊,他覺得那是展示城市歷史文化的一扇小窗?;荼蛟谝患揖频曜鼍S修工作,平時不算太忙,有空就一個社區一個社區地打聽,問人家有沒有出過報紙?!氨本┑倪呥吔墙?,我比本地人知道得還清楚?!?/p>

  藏品多了,他租房住的房子放不下,就成捆成捆地運回河南老家。父母難以理解兒子的癡迷,也跟他撂過狠話,“再拿破報紙回來,都給你燒了!”

  記者讓老馬估算這些年花在報紙上的錢,他琢磨半天,只能給出個大概數——“二三十萬總是有的”。

  范光永、朱軍華收藏的都是身價不菲的老報紙,除了高價買報,還要大批量地購買專門的塑料保護膜,花費更多。

  從“30后”老馬到“80后”惠彬,報友間有一種共識,“集報不是為了掙錢?!崩像R說,跟報紙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他訂過報、編過報、上過報、買過報、找報友換過報,就是從來沒有賣過一張藏報,“咱愛報紙,不是圖錢?!?/p>

  那圖什么?面對這個問題,報友們一時也沒法給出明確的答案,只好跟記者講起了“題外話”。

  朱軍華說起了自己創造的一個“第一”——因為抗戰最后一役在他的家鄉高郵打響,2018年,在當地政府的支持下,他拿出自己所有的抗戰專題報紙,建起了“蘇中抗戰老報館”。那是全國第一家抗戰報紙博物館。

  潘建中講起了自己心中的一點感受?!斑@次國慶70周年在南潯舉辦的號外展,一共辦了20多天,來了好多游客。過去很多人只在電影里看到有人喊著‘號外、號外’,這次的展覽讓觀眾更系統地了解70年來的重大歷史事件。他們的震撼,我在現場感受到了?!?/p>

  范光永提起多年前深埋在腦海中的一個夢想——“等我退休了,把藏報都捐出來,在中國老報紙起源的地方——北京宣南地區,建一個北京宣南老報紙博物館?!?/p>

  “就是留存一份直觀的史料、留下歷史的見證吧?!敝燔娙A說,“我們圖的不是經濟價值,是社會價值”。(記者:雷琨、李坤晟、蔣彤 參與采寫:張智敏、魏圣曜 實習生:張美慧)

責任編輯: 安雪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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